腳步
時間:2018-12-14 10:37:22 | 投稿作者:顧錦宜
在我那巨大舞臺般繁雜又空曠的回憶中,有腳步聲執(zhí)著有力的回響著,濤濤浪紋涌向我,人連至心,都被淹沒了……
春至,門前那老槐樹開花了,舒展開韌勁十足的枝丫,一朵朵玉白色的小精靈旋轉(zhuǎn)著展開裙擺。雄糾糾,氣昂昂地吐露勾人的芳香。
別處也是一片花紅柳綠的旖旎光景,外公負(fù)著手在庭院里踱著步子,眼睛半瞇著,時不時念叨著:“風(fēng)柔日薄春猶早,夾衫乍著心情好。”我笑著跑過去問:“什么心情好。”他笑,道:“來,咱們出門走走去!”
這句話也不知聽了多少遍,而我每次都興興地跟他出去。我喜歡看外公走路,而他也喜歡走路,時不時就說:“咱走走去。”他走路時總把腰板挺得直直的,大臂甩開,腳步一下一下結(jié)實有力地落在石板路上,活像閱兵時穿著筆挺軍裝大步流星的軍人。他的腳步很有節(jié)奏,啪嗒、啪嗒、啪嗒!完全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,而是一個紅日當(dāng)頭的壯年人。
的確,外公他和平常老人不太一樣,他從不佝僂著背,有著高大挺拔的身軀。穿著背心和短褲,渾身曬得黝黑,灰白的發(fā)像鋼針般立在頭上,一雙眼睛特別明亮,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只翱翔天際的老鷹。
他還有特別倔的脾氣,什么活也不能落下他,渾身一股不服輸?shù)膭,也不知他不服氣的是什么。別人常勸他說:“您都多大歲數(shù)了?還是別干活了,可別把身體給累壞了。”外公一聽這話就不高興,一個勁跟人家念叨:“丈夫為志,窮當(dāng)益堅,老當(dāng)益壯!”。
啪嗒、啪嗒、滿分作文網(wǎng)xiaozhulaser.com啪嗒!外公不停地走著,腳步發(fā)出鏗鏘的聲響。我也跟著他走,漸漸地,我試著將步伐放到和他一樣的頻率,每一步的距離,跨到和他一樣的長度,青石路上,四只腳默契十足地不斷向前邁著一樣的腳步。我仿佛被拉進(jìn)了一個奇異的循環(huán),啪嗒、啪嗒、啪嗒!這是精氣神的集中體現(xiàn)嗎?世界無聲了,日月閑閑,有的是時間與空間,一覽不盡的淡蕩春光,任風(fēng)吹,任鳥飛,任渺渺之目舒展來回。世間只剩下啪嗒、啪嗒、啪嗒的響聲,簡潔單調(diào),仿佛會一直走到世界的盡頭。
秋至,春已暮,紅稀香少,寒日蕭蕭上鎖窗,槐花應(yīng)恨夜來霜。幾場冷雨過后,那老槐樹顯得有些萎靡了。
外公突然病倒了。
燈光下,他頭上的發(fā),腮旁的鬢發(fā)和下巴上的胡茬,都白得刺目,似點點霜花落。那一段時光,天空好像籠罩著一層厚厚的烏云。
我沒敢問大人們外公得的是什么病,我能讀懂他們眼底的絕望和不忍。在這種時候,外公咧著嘴,擠出了一個難看的微笑,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。我望著外公衰敗的臉龐,突然發(fā)現(xiàn)他的眼睛還跟從前一樣堅定明亮。心里沒來由地響起一串腳步聲:啪嗒、啪嗒、啪嗒!
終于,冬至,老槐樹的葉子掉光了……
自從外公離世,我一直懵懵然聽見一串腳步聲:啪嗒、啪嗒、啪嗒!執(zhí)著而有力。終有一天,我決定了,要用這樣執(zhí)著而有力的腳步,一直一直走下去。眼前,又閃現(xiàn)出外公欣慰的笑臉。
誰也不知道,一株嫩芽從老槐樹的根部冒了出來,綠得發(fā)亮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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